前陣子看到一則消息:臺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在 115 年度的審議會議中,正式將「米糕栫」列入文化資產保存技術的審議項目,連同兩位保存者——普濟殿前的黃銅山師傅和本淵寮的黃太郎師傅,一起進入認定程序。

說實話,在看到這則消息之前,我連「栫」這個字都不會唸。

先說這個字怎麼唸

「栫」,台語音同「餞」(jiàn),所以也有人寫作米糕餞。這個字拆開來看,左邊一個「木」、右邊一個「存」——用木頭把食物存起來。光是一個字,就把這種食物的做法講完了。

米糕栫就是把炊熟的甜糯米,塞進一個六角形的木桶裡,壓實、悶熟、定型,最後拆開木板,露出一座六角柱狀的米食塔。它不是小吃,是廟宇普度和建醮時才會出現的祭品。

我第一次知道的時候覺得不可思議:台南的米食我自認吃過不少,碗粿、肉粽、米糕、菜粽,但這種東西我連看都沒看過。後來才明白,米糕栫一年大概只有農曆七月前後才會製作,平常根本不會出現在任何店面或市場裡。

為什麼只剩兩家

全台南目前只剩兩家還在做米糕栫,兩家都姓黃,但彼此沒有血緣也沒有師徒關係。

一家在中西區普濟殿旁邊,第三代傳人黃銅山,現在已經有第四代黃國烜接手學習。另一家在安南區本淵寮朝興宮附近,負責人黃太郎,從父親黃馬手上接下這門手藝。

黃太郎平常的工作其實是開鞋店。只有到了農曆七月普度、或者哪間廟要建醮的時候,鞋店門口才會冒出炊米煮糖的蒸氣。忙完這一陣子,他又回去賣鞋。這種「平時是鞋店老闆,七月變成米糕栫師傅」的生活節奏,聽起來很奇妙,但想想其實很台南——很多傳統技藝本來就不是靠天天開店維持的,而是跟著節令、廟宇和鄰里的需要,該出現的時候就出現。

會只剩兩家的原因不難理解:做米糕栫太累了,而且一年能賺到的時間太短。

做一支米糕栫有多費工

我後來找了一些紀錄片和報導來看,才知道製作過程有多誇張。

首先是「栫桶」。六塊福州杉做成的梯形木板,上窄下寬,拼成一個六角形的桶。外面用竹皮編成的箍桶篾一圈一圈套緊,讓木板咬死不能鬆。木板內側還要先抹花生油,不然糯米會黏到拆不下來。光是準備這組工具,就已經是一門功夫。

前一天要先把糯米洗淨泡水。隔天用傳統炊斗蒸熟,然後趁著滾燙的時候倒進大拌桶,馬上加入事先熬好的濃稠糖漿,好幾個人一起拚命攪拌。這個步驟最關鍵——溫度一降下來,糖就拌不進米粒裡,做出來的口感會差很多。

拌好之後,甜糯米要一勺一勺填進栫桶裡,底部先鋪粽葉,填一層就用力拍打夯實,再填再拍。大型的米糕栫可以做到兩百公分高,師傅得站在梯子上才搆得到。填完之後靜置一夜,讓糯米在木桶裡用餘溫悶熟、緊密定型。

普度儀式結束後,師傅把箍桶篾和木板一片一片拆掉,叫做「開栫」。完整的六角柱形米糕栫露出來那一刻,據說是整個普度場最讓人期待的畫面之一。切塊之後分給信眾吃,這叫「吃平安」。

材料就只有糯米和糖。越是簡單的東西,越沒辦法用花俏的調味去掩蓋手路的好壞。

站在普度場上的意思

以前物資缺乏的年代,糯米和白糖都是很貴的東西。能用這兩樣做出一座幾尺高的供品立在廟前,本身就代表這間廟、這個庄頭的誠意和實力。米糕栫一字排開的畫面,是宮廟展現普度氣勢最直接的方式。

六角形也不是隨便做的。「六」有六六大順的意思,高高矗立的外形又有步步高升的寓意。加上「糕」音同「高」,整座米糕栫從材料到造型,都在講同一句話:誠心敬天,祈求平安。

普度完畢,開栫切塊分給大家,這個過程也有意思。它讓米糕栫從供桌上的祭品,變成人人手中的平安米食。不只是拜完就結束,而是把神明的庇佑,一塊一塊傳遞出去。

黃太郎的父親黃馬

黃太郎的手路是從父親黃馬那裡學來的。黃馬年輕時在府城鴨母寮市場附近的餅舖做過學徒,逢年過節會被聘去餅店做應景食品,普度季節也做米糕栫賣。

黃太郎跟著父親在灶邊長大,那種技術不是誰教的,是在汗水和蒸氣裡泡出來的。後來他自己開了鞋店,但每年到了這個時節,還是會回頭幫忙。時間久了,父親做不動了,手路自然就傳到他身上。

本淵寮朝興宮是當地重要的信仰中心,主祀梁皇武帝、普庵祖師及楊府太師,還有一支傳承超過百年的金獅陣。黃家就住在廟旁邊,做米糕栫這件事,和他們的日常生活、廟宇祭典、鄰里關係全部連在一起。不只是台江地區的普度會找他訂,周邊有建醮需求的廟也會來。

普濟殿前的黃銅山

另一邊,中西區普濟殿前的黃銅山師傅,已經是第三代。他不只做傳統的米糕栫,也嘗試做加了桂圓的「八寶米糕栫」。第四代黃國烜也已經在學了。

黃銅山這幾年花了很多力氣推廣,開臉書粉絲頁「米糕栫-府城普濟殿前黃家」接單,也配合文史工作者做紀錄。文史研究者張耘書寫過一本《臺南獨家記憶:府城米糕栫(餞)研究》,由蔚藍文化出版,透過田野調查把兩家黃家的製程、工具和文化脈絡都記了下來。

兩家黃家,一家在府城巷弄、一家在台江廟口,各自守著同一門手藝,彼此沒有競爭的意味,反而像是這座城市在不同角落留下的兩個備份。

列入文資審議,為什麼重要

回到開頭那則消息。米糕栫被列入臺南市文化資產保存技術的審議,黃銅山和黃太郎兩位師傅也進入保存者認定的程序。

這件事為什麼重要?因為它代表的不只是「官方認證」,而是一種制度性的保護。一旦正式登錄,這項技藝就不再只是兩個家庭自己扛著,而是城市願意用公共資源去支持它繼續存在。可能是傳習計畫、可能是紀錄補助、也可能是讓更多人有機會學到這門手路。

但說真的,制度能做的有限。米糕栫一年真正開爐的時間就那麼短,收入撐不起一整年的生計,製作又極度耗費體力。黃太郎的孩子雖然熟悉流程,但年輕人有自己的工作;普濟殿前黃家好一點,已經有第四代在接了,可是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。

真正讓這門手藝活下去的,不是一張公文,而是每年農曆七月,還有人願意站在栫桶前面、頂著酷暑拍打糯米。

不只米糕栫

順帶一提,黃太郎除了米糕栫,也會做米糕龜和米糕豬羊。那是神明誕辰祭祀用的造型米食,用同樣的甜糯米捏塑出動物的形狀。因為質地軟,要讓頭、頸、四肢、身體都接合密實又線條自然,全靠手感和經驗。

這些東西不是為了好看,也不是為了打卡,而是為了節令和信仰而存在。看慣精緻甜點的人可能覺得它們很樸素,但就是那種樸素,反而讓人覺得很有力量。

想看米糕栫的話

米糕栫不是那種你想去就能去買的東西。它不是固定營業的小吃,也不會出現在任何觀光手冊裡。

如果真的想見到,最好的時機是農曆七月中元普度前後,留意本淵寮朝興宮周邊、普濟殿臉書粉絲頁,或者台江地區有建醮活動的廟宇公告。

不在普度季節的話,可以先走一趟中西區老城:普濟殿、鴨母寮市場、赤崁樓、祀典武廟、大天后宮,用散步的方式理解米食、餅舖、廟宇和普度之間的關係。如果往台江方向走,本淵寮朝興宮、土城聖母廟、鹿耳門一帶,雖然不像市區那麼密集,但那才是米糕栫真正長出來的地方。

寫在最後

知道米糕栫之後,我對台南的感覺又多了一層。原來這座城市的味道不只在排隊名店和夜市攤位裡,也藏在一年只出現幾個禮拜的手藝裡、在廟埕前那幾座沉默的六角塔裡、在一個平常賣鞋的師傅每年七月搬出炊斗的堅持裡。

它被列入文資審議是好事,至少讓更多人有機會注意到。但比起等公文,我更希望的是,下次農曆七月經過廟口的時候,如果看見一座六角柱狀的米食塔靜靜站在供桌前,能多停一下。

那不只是一份祭品。那是這座城市用米、糖、信仰和人情,花了一百多年慢慢炊成形的東西。

參考資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