認識一座城市,不一定只能攤開地圖。老台南人留下的幾句話,就能指出哪裡地勢高、哪裡曾是港道,城內人和城外人如何互相看待,甚至哪一口井水被認為會改變一個人的性情。

「上帝廟坅墘,水仙宮簷前」就是最有畫面的一句。今日從北極殿走到水仙宮,沿途都是車道、店家與市場,很難想像兩地曾分屬府城高丘與濱海港區。俗諺卻把高度差濃縮成上下兩個位置:一邊站在廟前石階,一邊已到另一座廟的屋簷。

這些話不一定能當成精密測量,也常有不同寫法和版本。它們更像民間的口述地圖,保存某個時代的共同印象。讀俗諺時既要欣賞其中的機智,也要看見部分語句帶有城鄉、階級與識字程度的刻板眼光。

上帝廟坅墘,水仙宮簷前

這句也常寫成「上帝廟砛墘,水仙宮簷前」或「上帝廟埁墘,水仙宮簷前」。「上帝廟」指中西區民權路二段的鷲嶺北極殿,主祀玄天上帝,府城人俗稱大上帝廟;「水仙宮」則是神農街、水仙宮市場內的水仙宮。「坅墘」所指為廟前石階或石砌邊緣,因台語口語轉成漢字時沒有單一固定寫法,才留下多種字形。

俗諺的意思,是北極殿廟前石階所在的高度,約可比到低處水仙宮的屋簷。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地圖進一步說明,水仙宮位於昔日府城城牆外西側,初建時靠近海邊,廟址是海岸線西移與地形變遷後形成的土地,因此比鷲嶺上的北極殿低。

它記錄的不是兩棟建築本身有多高,而是府城地勢由東向西降低的印象。今日最適合的讀法,是從北極殿沿民權路往西步行,經祀典武廟、大天后宮一帶抵達水仙宮。路面高低已經歷都市工程改變,沿途仍能感受從舊城核心走向五條港低地的方向。

草地倯,府城憨

「草地倯,府城憨」(tsháu-tē sông,hú-siânn gōng)把府城內外的人各虧一次。「草地」是城外鄉村,「倯」帶有土氣、畏縮或不夠體面的貶義;「府城憨」則嘲笑住在城內的人不懂農事與作物,看來傻傻的。

清代府城有官署、學校、市街、工匠與商人,城外則有大片農地與務農居民。不同生活技能造成彼此誤解,最後變成一句對稱又順口的評語。它看似公平地各打五十大板,仍反映城鄉之間的階級眼光。今天引用時,適合把它當作歷史語料,不宜拿來真的貶低鄉村或城市居民。

草地胡蠅,也想欲食縣口香餅

「草地胡蠅,也想欲食縣口香餅」(tsháu-tē hôo-sîn,iá siūnn beh tsia̍h kuān-kháu hiong-piánn)畫面更辛辣。「胡蠅」是蒼蠅,「縣口」指臺灣縣署門口,「香餅」則是椪餅。

過去城內祭祀、婚嫁與生命禮俗需求較多,餅舖也較集中。城外人進城辦事,容易被餅香吸引,城內人便用這句話取笑鄉下人也想吃城市糕餅。俗諺替我們留下縣署周邊餅業興盛的嗅覺記憶,卻也毫不掩飾當時把城外人比作蒼蠅的歧視。

現在走過舊臺灣縣署周邊,已難從街景辨認當年的官署秩序,但府城糕餅仍是節慶與送禮的重要角色。一句不好聽的老話,意外保存了產業分布與城市氣味。

食著下林水,會變性

「食著下林水,會變性」(tsia̍h tio̍h Ē-nâ-á tsuí,ē pìnn sìng)中的「食水」就是喝水。「下林仔」大約位於今日大德街、南寧街與夏林路一帶,是鹽埕、喜樹、灣裡等南方濱海聚落居民進出府城的必經地。

地方相傳下林仔井水甘甜,挑貨進城的人經過時總想喝一口。後來「喝了下林水會變性」不只形容外表、性情改變,也暗指一個人頻繁進城後,漸漸沾染城裡習性。

這句話把井水當成城市文化的入口。人真正改變的原因當然不是一口水,而是一次次進城買賣、工作與交際。下林建安宮今日仍保留「下林仔」地名,可作為尋找這句俗語的地景座標。

內港籤詩,外港童乩

「內港籤詩,外港童乩」(lāi-káng tshiam-si,guā-káng tâng-ki)所說的港,是關帝港。臺江逐漸陸化、西門城牆築起後,舊港道被分為城牆內側的內關帝港,以及西側的外關帝港。

內港鄰近較富裕的城內街區,仕紳、商人與讀書人較多,信眾問神時能閱讀、解釋籤詩;外港居民多為碼頭工人,部分人不識字,便透過童乩與桌頭口頭傳達神意。僅一牆之隔,信仰溝通方式就不同。

這句俗諺不是在判斷哪一種方式比較高明,而是呈現教育資源、職業與階級如何影響宗教生活。今日從新美街開基武廟一帶走向西門外五條港,可以用它想像城牆尚在時的兩個生活圈。

摜籃仔假燒金,糕仔袂記得紮轉來

府城另有一句帶著傳奇色彩的「摜籃仔假燒金,糕仔袂記得紮轉來」。大意是提著籃子假裝去廟裡燒金拜拜,回來時卻連應該帶回家的糕餅都忘了,後來用來形容以正當理由掩飾真正目的。

地方傳說把它連到府中街呂祖廟燒金案:婦人藉拜拜之名與人幽會,最終引發命案。不過民間故事在長期傳講中容易增添情節,俗諺可以確認其警世用法,案件細節則不宜全部視為有文書可證的歷史事實。

和前幾句不同,這句不只是空間記憶,也顯示廟宇曾是日常社交場所。提籃、糕餅、燒金與出門理由,全是當時聽眾熟悉的生活細節,因此一句話便能讓人明白「表面一套,實際另一套」。

水仙宮前避債戲

「水仙宮前避債戲」說的是年關將近時,欠債的人怕債主上門,跑到水仙宮前看戲、躲債。舊俗認為過年期間不宜催討債務,只要撐過年關,便能暫時喘一口氣;廟埕戲台人多熱鬧,也成了適合藏身的公共空間。

這句話讓水仙宮不只是航運商人的信仰中心。它同時是市場、廟埕、戲場與市民生活交會之處。富有的三郊商人在宮內處理商務,年關拮据的人卻可能在宮前避債,同一座廟容納了府城商業的兩端。

較擠大西門

「較擠大西門」用來形容大西門內外摩肩接踵,是府城最繁忙的交通與商業印象。大西門又稱鎮海門,後期位置約在今日西門路、民權路口。城外連接五條港,貨物、人力與商號都要從這道門進出,周邊房屋店舖密集,想完整看見城門立面都不容易。

部分資料因轉寫或辨字而出現「較歇也大西門」等字樣,依語意通常解作「比大西門還擠」。這句話證明已消失的城門並非孤立古蹟,而是每天被挑夫、商販、旅人與貨物穿越的城市節點。

針鼻有看見,大西門無看見

「針鼻有看見,大西門無看見」拿細小的針孔和宏偉的大西門作對比,用來諷刺一個人只見細節、看不見眼前大局,意思接近「見樹不見林」。

它之所以能成立,是因為當時聽者都知道大西門體量龐大、商街熱鬧。如今城門早已拆除,若不知道這段城市記憶,便只剩一句難以想像的比喻。可把它和「較擠大西門」放在一起讀:一句記人潮,一句記規模,合起來替消失的城門補出輪廓。

西城三件寶:玄帝、藥王、娘娘廟

「西城」指大西門外的五條港區。地方所說三件寶,是玄天上帝、藥王與媽祖娘娘信仰。不同資料對應的具體廟宇脈絡可能略有差異,核心仍是港區居民面對航海、疾病與生活不安時,最倚重的三類守護力量。

媽祖護佑渡海與航運,藥王照看疾病與醫藥,玄天上帝則具有鎮護、解厄意象。這句不像尖酸的市井諺語,更接近港區居民為地方信仰列出的「三寶」。走訪五條港時,可從廟宇分布理解早年商人、船員與碼頭工人的生活需求。

蔡併蔡,神主牌損損破

五條港另有一句「蔡併蔡,神主牌損損破」,也見「蔡拼蔡,神主牌摃摃破」等版本。它指向佛頭港兩群蔡姓族人的衝突:以聚福宮為信仰中心的前埔蔡,以及與崇福宮相關的大崙蔡,因碼頭挑運生意與地盤競爭,於清嘉慶二十一年(1816年)爆發械鬥。

同姓本應共奉祖先,最後卻打到神主牌也破損,俗諺便以強烈反差譏諷宗族內鬥。它不能替代完整的械鬥史研究,卻把港口勞動市場、宗族組織與角頭競爭濃縮成一句警語。今日走訪佛頭港聚福宮、崇福宮時,可藉此理解兩座廟背後不只是神明故事,也有挑夫生計與姓氏群體的歷史。

府城迎媽祖,無旗不有

「府城迎媽祖,無旗不有」又說「府城迎媽祖,百百旗」。府城迎媽祖曾是規模盛大的媽祖會香與遶境,各行各業商家依自己的商品製作旗幟:金銀匠用金銀、竹匠用竹材、錫箔商用錫箔,隊伍因而出現材質和造型各異的商業旗。

「旗」又與「奇」諧音,無旗不有同時成了「無奇不有」。這句俗諺既形容遶境陣容,也記錄日治時期商業團體如何把迎神隊伍變成展示技藝、商號和創意的街頭舞台。它並不是泛指所有媽祖遶境,而有鮮明的府城產業背景。

南風若轉北,王城去一角

「南風若轉北,王城去一角」是安平人的風候警語。「王城」指今日安平古堡一帶的舊城地景。夏季通常吹偏南風,若風向突然轉北,地方經驗認為可能是強烈颱風接近;風雨一來,城堡與聚落就可能受損,於是說得像連王城都要被削去一角。

這句話不是現代氣象預報公式,卻是沿海居民長期觀察季風與風災形成的口頭知識。今日仍應依中央氣象署的颱風資訊防災,俗諺則能幫助我們理解,在儀器普及以前,人們如何從風向變化判斷危險。

鹿耳門寄普

「鹿耳門寄普」原與鹿耳門聚落遭洪水、廟宇毀損後的普度安排有關。鹿耳門一帶是府城重要海口,海難、水患與往來船民留下大量待撫慰的死亡記憶。地方文獻與廟方資料記載,相關水陸普度後來由三郊、水仙宮等承接,形成「寄普」說法。

連橫《雅言》又把「鹿耳門寄普」引申為無業者依靠他人餬口。不過鹿耳門廟方特別提醒,「鹿耳門普」與「鹿耳門寄普」的沿革及用詞曾被混用,不同資料對洪水年代、寄祀和主辦關係也有歧異。文章引用這句時,應把宗教史本義與後來的諷刺用法分開,也不宜用一句俗語草率裁定兩座鹿耳門大廟的歷史主張。

俗諺為什麼會有不同寫法

俗諺先在口語中流傳,後來才被地方文史工作者用漢字記錄。台語中有些字沒有人人共用的寫法,同一句便可能出現「坅墘、砛墘、埁墘」或其他版本。語句也會因講述者、年代和街區而增減。

遇到異寫時,不必急著認定只有一版絕對正確。較穩妥的方法,是確認發音、語意、地點和資料來源,再說明本文採用哪一種記法。本文主要依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地圖與臺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資料,保留其他常見字形作為對照。

可以怎麼走一趟府城俗諺路線

最容易實地感受的路線,可從鷲嶺北極殿出發,沿民權路向西到水仙宮,對照「上帝廟坅墘,水仙宮簷前」。再由水仙宮走入神農街、信義街與兌悅門,認識昔日城外港區。

若有半天時間,可轉往新美街開基武廟,尋找內關帝港的街道痕跡,接著往南到下林建安宮。這條路把高丘、港道、城牆內外與井水串起來,但俗諺所描述的景觀多已改變,適合搭配舊地圖和文化資產說明閱讀。

日南筆記

  • 看地勢:「上帝廟坅墘,水仙宮簷前」記住府城東高西低。
  • 看城鄉:「草地倯,府城憨」留下城內外互相調侃,也包含刻板印象。
  • 看產業:「草地胡蠅,也想欲食縣口香餅」保存縣署附近餅舖記憶。
  • 看流動:「食著下林水,會變性」形容進城後受到城市生活影響。
  • 看階級:「內港籤詩,外港童乩」反映識字與職業造成的信仰差異。
  • 看生活:「水仙宮前避債戲」讓人看見廟埕也是戲場與公共空間。
  • 看城門:「較擠大西門」與「針鼻有看見,大西門無看見」保存已消失的大西門印象。
  • 看宗族:「蔡併蔡,神主牌損損破」記錄佛頭港同姓群體的生計衝突。
  • 看廟會:「府城迎媽祖,無旗不有」把百業旗幟和「無奇不有」連在一起。
  • 看風候:「南風若轉北,王城去一角」是安平沿海觀察風向的警語。

台南俗諺很短,背後的街道卻很長。它們不全是值得照單全收的智慧,有些話尖酸、有些帶著階級偏見,也有些把傳說和歷史揉在一起。但只要願意追問地名在哪裡、說話的人站在哪一邊,就能從幾個押韻字句裡,看見海岸西移、城牆分界、港區勞動與府城人的日常心思。

參考資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