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進今天的安平古堡,許多人會先想到鄭成功攻台、荷蘭人退出台灣,以及「台灣第一座城堡」的歷史。但在這段政權轉換的核心位置,還有一位經常被忽略的人物——弗雷德里克·揆一(Frederik Coyett)。
揆一是瑞典出身的荷蘭東印度公司官員,也是荷蘭統治台灣時期最後一任台灣長官。他的故事,正好把安平古堡、熱蘭遮城與 1662 年鄭成功攻台的歷史連在一起。
若只用「向鄭成功投降的荷蘭長官」介紹揆一,人物會顯得過於單薄。他曾在日本出島與東亞貿易網絡工作,也曾預警鄭氏軍隊可能進攻台灣;失守後,他又被自己的公司審判、流放,最後透過《被遺誤的福爾摩沙》替自己申辯。揆一的一生既是戰敗者的故事,也揭露了跨國公司如何在遙遠殖民地分配權力、責任與罪名。
揆一人物速覽
- 姓名:弗雷德里克·揆一(Frederik Coyett)
- 出身:約 1615 年生於瑞典斯德哥爾摩
- 身分:荷蘭東印度公司官員、末任台灣長官
- 在台任期:1656 年起出任台灣長官,駐守熱蘭遮城
- 歷史關鍵:1661 年面對鄭成功進攻,1662 年率荷軍投降並撤出台灣
- 重要著作:1675 年出版《被遺誤的福爾摩沙》
中文常以「揆一」稱呼他,英文與荷文資料則可見 Frederik Coyett。認識這組名字很實用:在安平讀中文解說時會遇到「揆一」,查閱海外文獻與博物館資料時,則多半要用 Coyett 才容易找到線索。
從瑞典貴族到東印度公司官員
揆一約於 1615 年出生於瑞典斯德哥爾摩,後來加入荷蘭東印度公司,從商務與殖民行政工作逐步升遷。他曾擔任荷蘭東印度公司日本平戶、出島商館的館長,之後來到台灣,熟悉東亞海域的貿易與殖民網絡。
1656 年,揆一接任荷蘭東印度公司台灣長官,治理中心位於安平的熱蘭遮城。當時的台灣並不是單純的軍事據點,而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在東亞的重要貿易、行政與軍事基地;熱蘭遮城則是連結港口、商館與台灣內陸交易網絡的核心。
熱蘭遮城:安平歷史的關鍵現場
荷蘭人自 1624 年起在大員建立據點,並在安平海岸興建熱蘭遮城。後來城堡逐漸成為行政中樞與軍事要塞,今日安平古堡保存的部分遺構,便與這座荷蘭城堡及其後續變遷有關。
既有的台南歷史路線常把安平古堡與赤崁樓放在一起理解:安平連結海港、城堡與荷蘭東印度公司,赤崁一帶則保存普羅民遮城及府城內陸治理的痕跡。兩座城共同呈現了荷蘭人在台灣建立的海陸治理網絡。
揆一任內,鄭成功勢力逐漸成為荷蘭人在台灣面對的最大威脅。他曾多次向荷蘭東印度公司上級警告鄭氏軍隊的進展,並主張強化熱蘭遮城防禦;然而,巴達維亞總部對台灣局勢的判斷與支援並不充分,這也成為後來揆一為自己辯護的重要理由。
鄭成功攻台與荷蘭統治的終結
1661 年,鄭成功率軍渡海進攻台灣,先後控制台江內外的重要據點,並包圍熱蘭遮城。揆一率荷蘭守軍固守城堡,鄭荷雙方展開長期攻防。
這場戰爭不只是一座城堡的攻守,也牽動台灣的政權、貿易與城市發展。1662 年,荷蘭守軍最終向鄭成功投降,荷蘭在台灣長達 38 年的統治告終,台南則進入明鄭時期,成為東寧政權的政治中心。
投降也不只是揆一個人的瞬間決定。熱蘭遮城被圍困約九個月,守軍必須面對補給、兵力、疾病與外援等現實問題;鄭軍同樣承受長期攻城的消耗。最後的協議,代表的不只是兩位領袖之間分出勝負,而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台灣的殖民體制走到終點,城堡、物資與治理空間也將轉交新的政權。
站在今天的安平古堡,若只把這段歷史說成「鄭成功打敗荷蘭人」,容易忽略其中的複雜性。城堡裡有軍事力量,也有公司利益、跨海通信、地方社會與不同族群的生活。揆一所面對的,正是這些力量交疊後形成的歷史局勢。
《被遺誤的福爾摩沙》:失敗者的辯護
揆一回到巴達維亞後,因台灣失守受到審判,並被流放到班達群島附近。多年後,他於 1675 年出版《被遺誤的福爾摩沙》(荷文書名:「’t Verwaerloosde Formosa」)。這本書一般被認為以「C. E. S.」為署名,C. E. S. 可解作「揆一及其同僚」的意思。
書中,揆一將台灣失守歸因於荷蘭東印度公司高層怠忽職守、拒絕及時派遣援軍,並試圖說明自己並非單純因無能而失去台灣。這使《被遺誤的福爾摩沙》不只是戰爭回憶錄,也是一份帶有自我辯護立場的歷史材料。
書中還收錄福爾摩沙地理、族群與戰爭相關內容,以及荷蘭使者與鄭成功談判、鄭荷交戰等版畫。閱讀時需要注意:這些文字與圖像是由荷蘭殖民者的立場出發,不能直接等同於台灣各族群自身的歷史觀點,但仍能幫助我們理解 17 世紀歐洲人如何記錄台灣。
書名中的「被遺誤」,已經先替責任下了判斷:在揆一的敘事裡,福爾摩沙並非單純被鄭成功攻下,而是被公司高層忽視、錯估並延誤救援。這種材料一方面保存大量細節,另一方面也帶著作者洗刷罪責的目的。讀它時最適合問的,不只是「書裡寫了什麼」,還要追問「揆一為什麼要這樣寫」。
從上任、戰敗到著書:揆一時間線
- 1656 年:揆一接任荷蘭東印度公司台灣長官,以熱蘭遮城為治理中心。
- 1661 年:鄭成功率軍進入台江,控制重要據點並包圍熱蘭遮城。
- 1662 年:荷蘭守軍投降撤離,荷蘭在台 38 年統治告終。
- 返回巴達維亞後:揆一因台灣失守受審,後被流放至班達群島附近。
- 1675 年:出版《被遺誤的福爾摩沙》,將失守原因指向公司高層延誤與支援不足。
把這五個節點排在一起,會發現揆一最重要的歷史形象其實有三層:他先是殖民地行政官,接著成為戰敗的守城者,最後又以作者身分爭奪「台灣為何失守」的解釋權。
三百多年後,揆一後人回到台南
揆一與台南的故事,並沒有停在 1662 年。20 世紀末,瑞典女作家 Anita Steiner 因緣際會認識揆一第十七代後人 Michel Coyett。Coyett 家族代代流傳一個心願:後人若有機會來到台南,要向鄭成功表達感謝。
1998 年,Anita Steiner 為追尋這段跨越三百多年的家族記憶來到台灣,並透過長年推動府城國際文化交流的畢黎麗協助聯繫。後來 Michel Coyett 也來到台南,瑞典駐台代表同行,相關行程並延伸至歷史交流與學術討論。
至於 Coyett 家族為何留下「向鄭成功致謝」的交代,現有文章只記錄這項家族傳承,沒有完整說明最初形成的時間、原始文字與理由,因此不宜替它補上一個過度確定的答案。較穩妥的理解是:1662 年的投降並未讓揆一與鄭成功的關係只剩敵我勝負;數百年後,後人仍試著以親自到訪,重新面對家族歷史與台南這座城市。
這次回訪也讓揆一從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殖民官員,變成一段仍能被後人重新接續的記憶。昔日熱蘭遮城裡簽下的降約,到了現代不再只是課本中的政權交替,而成為瑞典、台灣與台南民間交流的起點之一。對府城而言,真正有意思的或許不是替三百年前的戰爭重判勝負,而是看見後人願意回到歷史發生的地方,讓彼此有機會重新說話。
安平古堡的揆一像,真的就是揆一嗎?
安平古堡園區曾設有揆一像,因此不少旅人會把雕像視為這位末代台灣長官的肖像。不過,學者曾指出,這座雕像可能其實是審判並流放揆一的巴達維亞總督約翰·馬特索科爾(Joan Maetsuycker),而不一定是揆一本人。
這項爭議反而提醒我們,古蹟中的人物形象也需要查證。歷史紀念物不是只有「看起來像誰」的問題,還涉及後人如何選擇、重建與傳播一段歷史。參觀時,可以把揆一像與熱蘭遮城遺構、《被遺誤的福爾摩沙》放在一起思考,而不必只追求一個簡單的真假答案。
用安平讀懂揆一的時代
如果想認識揆一,可以安排一條以荷蘭時期與鄭荷戰爭為主題的安平散步路線:
- 安平古堡:先理解熱蘭遮城的軍事、行政與貿易功能,也留意揆一像及相關解說。
- 安平老街與台灣第一街一帶:觀察荷蘭時期街道、港口與商業聚落留下的城市紋理。
- 安平樹屋與德記洋行周邊:從後來的殖民建築與港口景觀,回看安平長期作為海港與貿易地的角色。
- 赤崁樓:若時間充裕,再前往赤崁樓,對照普羅民遮城與熱蘭遮城,理解荷蘭在台灣的海陸據點。
這條路線也可以接上鄭成功的歷史:上午看荷蘭城堡與安平港,下午走延平郡王祠、赤崁樓與台南中西區的明鄭古蹟,從荷蘭統治的終點走到東寧政權的開端。
揆一在台灣歷史中的位置
揆一不是台灣歷史中唯一重要的荷蘭人物,但他是最能代表荷蘭統治終局的人物。對荷蘭東印度公司而言,他是失去台灣的長官;對鄭成功而言,他是攻下熱蘭遮城時所面對的對手;對今日台南而言,他則是安平古堡所保存的多重歷史記憶之一。
認識揆一,不是要替任何一方重新評定勝負,而是理解 1662 年台灣歷史轉折的多個角度。當我們從安平城牆眺望台江與海岸,會看見的並不只有一位投降的長官,而是一座城市如何在荷蘭、明鄭與後來的清領時代之間,不斷改變自己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