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作品把台南當成故事背景,〈赤崁記〉卻更像把赤崁樓本身變成一道門。門的一側是作家眼前的古蹟,另一側則是明鄭末年的權力鬥爭、家族衰亡與幽魂般的想像。讀者跟著一名來到赤崁樓的敘事者,在現實與歷史之間往返,也會慢慢發現:這不只是一篇「講古」的小說,而是一場經過華麗布置的歷史幻夢。
〈赤崁記〉由西川滿創作於1940年,最初刊登於同年11月20日出版的《文藝台灣》第一卷第六期,後來獲得台灣文化賞中的「台灣文學賞」。戰後,陳千武的中譯於1987年在《台灣時報》副刊刊出,1997年再收入《西川滿小說選:2》。從發表、翻譯到後來被劇場與影像創作者重新轉譯,這篇小說一直沒有完全離開台南的文化現場。
故事在寫什麼?
小說從西川滿拜訪赤崁樓、遇見一名陳姓少年展開。少年像嚮導,也像從歷史縫隙裡走出來的影子,引領敘事者進入鄭氏家族由盛轉衰的往事。故事核心落在鄭經去世後的繼承風波:原為監國、被視為可能接掌政權的鄭克臧,遭馮錫範等人以身世為由進讒,最後死於政變,鄭克塽繼位,明鄭也很快走向終局。
〈赤崁記〉並不把這段歷史寫成條目分明的編年史。赤崁樓、陳姓少年、鄭克臧的命運與敘事者的想像彼此重疊,讓人物像被晚風喚回現場。少年究竟只是偶遇的訪客,還是鄭克臧亡魂的化身,作品並沒有急著給出單一答案。那份若有似無的怪奇感,正是閱讀時最迷人的地方。
為什麼讀起來不像一般歷史小說?
西川滿使用了鄭氏時期的史料與歷史人物,卻沒有把「還原真相」當成唯一目的。他把史實拆開、重組,再加入偶遇、幻視與帶有耽美色彩的場景,使敘事者能在當下的赤崁樓與過去的東寧政權之間穿梭。
因此,讀〈赤崁記〉時可以先分清兩個層次:鄭克臧之死與明鄭權力更替,是作品借用的歷史骨架;陳姓少年如何出現、敘事者看見什麼,以及整體幽幻氛圍,則屬於文學創造。把小說情節直接當成史實會錯過它的虛構設計,只把它當成奇談,又會忽略故事背後真實而殘酷的政治鬥爭。
今天閱讀,還要多帶一個問題
西川滿是日治時期重要的在台日人作家,也是《文藝台灣》的核心人物。他長年以台灣歷史、宗教與地方風物為創作材料,形成辨識度很高的浪漫、華麗與異國情調。然而,這種「南方憧憬」也值得保持距離來看:作品中的台灣,是誰眼中的台灣?地方歷史經過日本作家的凝視與美學加工後,哪些細節被放大,又有哪些在地聲音退到背景?
這並不表示作品只能被否定,反而讓〈赤崁記〉成為一個很好的閱讀入口。我們既能欣賞它如何把赤崁樓寫成穿越古今的舞台,也能辨認殖民時代作家觀看台灣的角度。喜愛一篇作品與追問它的立場並不衝突;兩者放在一起,文學才會從漂亮的歷史布景,變成可以持續對話的文本。
從小說走回台南:赤崁半日文學散步
若想把閱讀延伸到現地,可以從赤崁樓開始。先看普羅民遮城殘蹟、清代樓閣與庭園,感受同一處空間如何疊上荷蘭、明鄭、清領與日治時期的記憶。〈赤崁記〉雖以明鄭興亡為敘事核心,但今天眼前的赤崁樓,本來就是不同年代不斷改寫的結果。
離開赤崁樓後,可步行前往祀典大天后宮。這座廟宇的前身與寧靖王府有關,能把小說裡王朝末路的氣氛,接回明鄭宗室在府城留下的空間痕跡。再往祀典武廟、新美街慢慢走,行程會從政權與戰亂回到今日的廟埕、老屋與居民生活。若還想繼續追索文學脈絡,可再安排國立台灣文學館,從單篇小說走向日治時期台灣文學與戰後翻譯的更大背景。
日南筆記
- 適合誰讀:對明鄭歷史、台南文學、日治時期作家或怪奇幻想敘事有興趣的人。
- 閱讀順序:先掌握鄭經、鄭克臧、鄭克塽與馮錫範的基本關係,再讀小說,人物轉折會更清楚。
- 現地安排:赤崁樓、祀典大天后宮與祀典武廟距離近,適合排成兩至三小時的步行路線。
- 閱讀提醒:小說不是史料原文;理解歷史事件時,仍要與史學資料交叉閱讀。
- 旅行提醒:場館開放時間、票價及展覽可能調整,出發前請查閱官方最新資訊;夏季宜避開正午長時間步行。
〈赤崁記〉留下的,不只是一段鄭氏家族沒落的故事。它也讓人看見,一座城市如何被不同年代的人觀看、想像與重新書寫。下次站在赤崁樓前,不妨先別急著拍完照就離開。抬頭看看樓閣、紅磚與樹影之間的空隙,那裡正是文學最喜歡進出的地方。
參考資料
適合誰收藏
這篇適合想從文學重新認識赤崁樓的旅人,也適合正在找台南文學、明鄭題材或西川滿入門資料的讀者。讀完再走一趟赤崁街區,眼前的古蹟不再只是年代與建築名稱,而會多出一層虛實交疊、仍等待我們辨認的城市記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