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座在台灣西南,一座在日本東北,相隔兩千多公里的台南與仙台,如何成為彼此熟悉的城市?答案不是航線,也不是一紙協定,而是七夕。
仙台的七夕,是商店街上從竹竿垂落的華麗紙飾;台南的七夕,則藏在廟埕與家庭之間,少年鑽過七娘媽亭,向守護成長的神明與父母謝恩。兩地過節的方式不同,卻都把願望、技藝與人的成長放進農曆七月初七。正因為這份同中有異的文化共鳴,市民先走向彼此,最後讓兩座城市在 2006 年 1 月 20 日簽署交流促進協定。
這段緣分若只從官方文件讀起,會錯過最動人的前半段。它真正的起點,在台南火車站附近的東亞樓、開隆宮廟埕,以及一位長年把府城故事說給外國人聽的民間推手——畢黎麗。
台南的七夕,是少年長大的日子
台南人談七夕,不只有牛郎織女。中西區開隆宮主祀七星娘娘,也就是府城人熟悉的七娘媽。孩子出生後拜契、捾絭,每年七夕換紅線,到了十六歲,再經過祭拜、脫絭與鑽七娘媽亭等儀式,象徵離開神明庇護的童年,正式跨進人生下一段。
這項「做十六歲」禮俗與昔日五條港勞動生活緊密相連。過去碼頭工人年滿十六歲,才會被當成成年人計算工資;於是成年不只是抽象的成長,而是家庭與社會都看得見的一道門檻。七夕這一天,府城把孩子的長大辦成一場有神明、有家人,也有感謝的生命禮。
畢黎麗在東亞樓成長,開隆宮廟埕就是她童年的生活場景。她熟悉七娘媽生,也熟悉一個孩子如何在家人陪伴下「出鳥母宮」。後來憑藉英語、日語能力接待海外旅客、媒體與文化工作者時,她帶人看的不只是古蹟,更是台南人的生命禮俗。對她而言,推廣做十六歲並非突然出現的國際企畫,而是把從小看見的府城日常,翻譯給世界理解。
仙台的七夕,是一整座城市的紙與竹風景
日本各地都有七夕,仙台七夕祭卻有鮮明的城市尺度。官方祭典延續伊達政宗時代以來的傳統,如今固定在每年 8 月 6 日至 8 日舉行。車站周邊與中心商店街掛起大型笹飾,紙製吹流、彩球與七種象徵不同祈願的飾物,讓人走進街區,也走進一片會隨風擺動的色彩。
仙台七夕重視紙藝、商店街參與與公共空間;台南做十六歲則以廟宇、家庭和成年禮為核心。一邊把七夕做成整座城市共同布置的夏祭,一邊把節日收進一個孩子與家人的生命歷程。正因為不完全相同,交流才不只是表演互換,而是讓雙方重新理解:同一個七夕,可以承載多麼不同、又多麼相近的願望。
東亞樓與畢黎麗:民間先替兩座城開了門
台南意向〈東亞樓傳奇〉記錄,畢黎麗自 1990 年代起便持續提高「做十六歲」的國際能見度。1994 年,日本記者平野久美子帶團到台灣採訪,在台南獲得畢黎麗協助,兩人由此建立友誼,也為台南與日本的七夕交流埋下種子。
1999 年七夕,平野久美子的親人來到開隆宮做十六歲,並帶來仙台觀光部門贈送的七夕祭彩球。那顆跨海而來的彩球,或許可以視為兩座城市最早的信物:仙台的紙飾,第一次被放進台南的成年禮現場;而台南的做十六歲,也透過參與者的親身經驗,被帶回日本。
隔年,時任仙台市長藤井黎赴高雄參加活動,經人引介認識台南市長張燦鍙與畢黎麗。當他看見台南做十六歲的照片,才知道已有仙台市民參加這項儀式,仙台七夕彩球也早已出現在現場。城市首長此時才追上民間交流的腳步,並進一步相約推動台南與仙台的七夕文化往來。
2001、2002:一來一往,七夕成為城市的共同語言
2001 年適逢仙台開府四百年,台南團隊受邀前往仙台,在仙台媒體中心展現府城做十六歲禮俗,也參與七夕祭活動。對仙台市民而言,這不只是看見一場來自台灣的表演,而是第一次透過成年禮,理解台南如何把七夕過成一個家庭共同記住的日子。
2002 年,仙台組成約 150 人的訪問團,以包機方式來到台南參加七夕活動。這次回訪讓兩地交流從少數人的奔走,擴大為可被城市看見的文化行動。此後,往來逐漸延伸至觀光、商業、教育、運動與青少年交流,不再只停留在節慶現場。
回頭看這兩年,很像一場完整的對話:台南先把做十六歲帶到仙台,仙台再把市民帶到台南。文化沒有被裝進展示櫃,而是透過旅行、參與與人的相識,真正活在兩地之間。
2006 年簽署協定:不是緣分的開始,而是多年交流的確認
2006 年 1 月 20 日,台南與仙台簽署「觀光、經濟、產業、福祉、文化及運動領域交流促進協定」。仙台市官方介紹也明確寫下,兩市因七夕結緣,在市民層次的交流日漸頻繁後,才進一步締結協定。
因此,台南與仙台的關係不能簡單稱作姊妹市。更準確地說,兩座城市是簽署交流促進協定的夥伴;而這紙協定的珍貴之處,在於它不是從會議室裡憑空誕生,而是替多年來的民間往來留下正式座標。
之後的交流仍持續留下痕跡。仙台市保存的紀錄裡,可以看見 2007 年台南舉辦仙台七夕交流活動與雀舞演出、2008 年台南中學生參加仙台青葉祭、2009 年台南舉行國際七夕文化交流展與紙流蘇製作體驗。到了協定十周年,台南代表團也在仙台七夕祭期間到訪。最初的一條七夕線,慢慢織成了更寬廣的城市網絡。
兩座城市,兩種七夕,同一份把願望傳下去的心意
仙台七夕最迷人的,是抬頭看見整條街被紙飾覆蓋;台南做十六歲最動人的,則是低頭鑽過七娘媽亭後,再直起身子的那一刻。一個向上看,一個俯身走過,姿態不同,心意卻相通:人們都在節日裡寫下願望,也把生活的技藝與記憶交給下一代。
台南與仙台的緣分提醒我們,城市外交不一定先有宏大的口號。它也可能從一座飯店、一位熱心市民、一名來訪的日本少年,或一顆掛在廟埕裡的七夕彩球開始。有人願意介紹,有人願意遠行,也有人願意把陌生的文化認真看完,兩座原本遙遠的城市就有了下一次見面的理由。
若七夕時來到台南,可以走進開隆宮,理解做十六歲如何陪伴府城孩子長大;若在 8 月走進仙台,則可以穿過垂落的吹流紙飾,看另一座城市如何以紙與竹保存夏日。把兩段旅程放在一起,便會明白:牽住台南與仙台的,不只是同一天節日,而是兩地都相信,傳統只有在人願意參與、分享與再相遇時,才會繼續活下去。
日南筆記
- 台南與仙台是「交流促進協定」城市,不宜直接寫成姊妹市。
- 仙台七夕祭固定於每年 8 月 6 日至 8 日舉行;當年度活動與交通資訊,出發前仍應查看官方公告。
- 台南做十六歲依農曆七月初七舉行,各廟宇活動、報名方式與開放範圍不同,參加前宜向廟方確認。
- 祭典首先是居民的信仰與生命禮俗。走訪開隆宮時,應讓參禮家庭優先,拍攝人物前也要先取得同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