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起安平,腦海裡常先浮出古堡、劍獅與老街。把目光移向海口,還有一隻模樣奇特的「大牛」,藏在地方異聞裡。

牠大得像牛,臉卻像豬;長著鬍鬚與尖牙,四隻腳又像龜。更不可思議的是,故事中的牠竟能在水面飛行。人們圍觀、想抓住牠,最後只留下驚懼與疑問。

這就是今天常被稱為「安平大牛」的異獸傳說。它的迷人之處,是一段很具體的海邊遭遇,到了結尾,仍然沒有人能說出眼前究竟是什麼。

安平大牛的故事,從哪一年開始?

連橫《雅堂文集》卷三收有〈怪物〉,轉述臺灣府志所記的一件異事:康熙五十一年秋七月,也就是西元1712年的農曆七月,安平出現一隻怪物。

古文裡的月份沿用當時曆法,讀故事時,可以記住「1712年、秋七月」這個時間線索,不必把它想成今日國曆七月的某一天。

記述以人們熟悉的動物形容牠,卻始終沒有給出確定物種。「安平大牛」是方便認識這則故事的名字,原文〈怪物〉所保留的,反而是無法替牠命名的困惑。

大如水牛,卻長得不像牛

如果把古文的描述拆開來看,牠像是集合了好幾種動物的特徵:

部位故事中的模樣
身形大如水牛,高約五、六尺
頭臉面貌像豬,帶著長鬚
口部牙齒堅利
毛髮細得像水獺的毛
四足如同龜足,並且有尾巴
行動能在水面飛行

「五、六尺」是古文的尺寸說法,留著原來的尺度,更能感受講述者眼中那份壓迫感。至於雙耳,傳本有「竹批」的字樣;讀到這裡,先記得牠有一對奇特的耳朵就好,不必替牠添上一副竹編裝甲。

這種描述方式也很有意思:人遇見陌生事物,會先拿已知的東西來比。像豬、像牛、像獺、像龜,都是理解牠的嘗試。幾種印象疊在一起,才形成今日讀來格外鮮明的異獸輪廓。

繩木俱碎之後,海岸上傳來三聲呼號

故事裡,人們爭著捕捉牠,結果繩索與木頭都碎裂了。這個場面讓怪物帶上難以制服的力量,也把圍觀者的驚慌推向高潮。

後來牠來到海岸,挺起身體直立,接連呼號三次,聽見的人無不驚悸。沒多久,牠便死了。還有人把牠的形貌畫下來傳告,卻仍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。

這段結尾很安靜,也有些蒼涼。牠沒有開口預言,沒有和法師鬥法,也沒有被寫成某位神明的坐騎。從出現到死亡,留下的只是模樣、聲音,以及眾人無法回答的疑問。

讀到這裡,可以把「飛行水上」留在傳說的語境裡。這是古人記下的奇異景象,還不足以讓我們替牠確定翅膀、飛行方式,或畫出一套完整的生物構造。

另一隻「瀨口大牛」,別急著當成同一隻

談安平大牛時,經常還會遇見另一段故事:康熙六十年,也就是1721年春三月,瀨口有大牛冒雨奔騰,入水、登陸,最後向海口而去,小艇追趕也追不上。

這則異聞見於清代文獻,常以「瀨口大牛」稱呼。文字中甚至保留了對牠究竟是鱷、鯨,還是水牛的疑問。後來,人們也把這件怪事與同年的朱一貴事件聯想在一起,當作動亂前的徵兆。

兩則故事都圍繞水域、巨大動物與群眾的驚疑,因此容易在轉述時接在一起。閱讀時,把它們看作兩段各有時間與情節的異聞,會比想成「同一隻怪牛九年後又出現」更清楚。

至於預兆,則是故事被賦予的解釋。它讓我們看見當時的人怎麼理解不安,並不能證明一隻動物預知了戰事。

牠到底是什麼動物?

讀完後,難免想猜:會不會是某種海獸,被當時的人看成了怪物?

這個問題可以留下來討論。只是短短一段文字,沒有足夠線索讓人把牠確定成某一種現代動物。牠究竟來自哪裡、為何登岸、所謂水上飛行是怎樣的動作,都仍然沒有答案。

我喜歡從另一個角度讀它:安平大牛保存了人與陌生海洋相遇時的驚奇。當熟悉的動物名稱都不夠用,故事就替那個無法解釋的瞬間,留下了一個位置。

日南筆記:帶著故事走進安平

下次逛安平,可以把這則奇談放進散步的空檔。走過古堡周邊與老街,再轉進巷弄看劍獅,想想同一個地方,既有守護家宅的獅面,也有從海上而來、誰都認不出的異獸。

如果帶孩子同行,可以先請他們畫一隻自己想像的安平大牛,再讀一次牠的外形。哪個細節來自文字,哪個是自己加上的?這會是一個很有趣的說故事遊戲。

安平大牛沒有在這段記述裡留下可定位的今日門牌。想感受故事,可以在白天沿合法開放的街道與公共步道慢走,不用為了尋找「出沒原址」走進岸邊危險區域。讀古老海口的故事,留一點想像,也留一點與水的距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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