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哼過《六月茉莉》,如果你聽過《思想起》的旋律,你已經與許丙丁的靈魂相遇過一次了。

許丙丁(1900-1977),字鏡汀,號綠珊盦主人,是台南土生土長的文化人。他身兼警察、議員、詩人、小說家、作詞家與說書人的多重身分,用一生在廟埕、報刊與唱片之間穿梭,把府城的廟宇傳說、街巷俚語與民謠曲調,一一織進台灣文化記憶的深處。

許多人認識他,是從《小封神》那隻在大天后宮前玩骰子輸掉通天冠的千里眼;或是從《六月茉莉》那輕吟「六月茉莉真正香,無風那會花香飄」的婉約詞句。但許丙丁的故事,遠比一部小說或一首歌謠更豐富、更立體,也更台南。

日南筆記

  • 走讀起點:你可以從大天后宮旁的小巷開始,那是許丙丁幼年長大、最熟悉的廟埕世界。他筆下《小封神》裡的神明,就是從這裡的日常生活中蒸發出來的。
  • 搭配閱讀:台南誌另有一篇專文「眾神也愛擲骰子?許丙丁《小封神》廟宇文學散策」,帶你依照小說地圖走訪開基靈祐宮、萬福庵與重慶寺,可以前後對照著看。
  • 試著哼一句:下次造訪台南廟宇前,先輕輕哼一段《六月茉莉》。當花香與香煙在廟埕混在一起,你會明白許丙丁為什麼說,台南的每一條巷子都值得被唱成一首歌。

廟埕長大的孩子:幼年的私塾記憶與說書養分

許丙丁生於 1900 年的台南,自幼家住大天后宮一帶,廟埕就是他的第一座學校。他曾在大天后宮旁的私塾學習漢學,打下紮實的漢文基礎;課餘時間,他流連於廟埕聽講古(說書),那些神仙打架、英雄義士的民間故事,在他心裡悄悄埋下了日後創作的種子。

幼年的廟埕生活,讓許丙丁懂得一件事:台南人信仰的神明,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冷漠偶像,而是與百姓生活緊密相連、有喜怒哀樂、甚至有點人情世故的活生生存在。這個認識,後來成為《小封神》最核心的文學精神。

他在台北警察官練習所特別科畢業後,曾任台南州巡查與巡查部長。這段警察生涯讓他走遍台南各地,接觸了更廣闊的常民生活與地方傳聞,也讓他對這座城市的喜怒哀樂有了更深的體察。二戰末期辭去警職後,他投身政治,先後當選台南市參議員與市議員,熱心公益,擔任台南救濟院董事長與七信合作社理事主席,是地方上公認的仁人君子。

神明也會欠債:《小封神》與《三六九小報》的傳奇

1930 年代,台南出現了一份非常特別的報刊——《三六九小報》,每逢農曆三、六、九日發行,專門刊載漢文與台灣話文的文學、藝文報導,是當時文人雅士的必讀刊物,也是鹽分地帶文人交流的重要舞台。

許丙丁以筆名「綠珊盦主」在這份小報上連載了他最重要的作品——《小封神》(1931年)。這部台語章回小說,模仿明代《封神演義》的架構,卻把所有的舞台都搬回了他最熟悉的台南府城:開基靈祐宮的小上帝爺因為廟宇屋頂被颱風吹壞、囊中羞澀,差遣康趙二將拿通天冠去典當,結果兩位元帥在大天后宮前與千里眼順風耳玩骰子輸個精光……

《小封神》的偉大之處,在於它用幽默與想像力達到了嚴肅批判都做不到的事:把台南廟宇的地方傳說與 1930 年代日治台灣的社會現實融為一體,用神仙的人情世故來諷刺官僚習氣與迷信陋習,同時又充滿對這座城市、這些廟宇與這些百姓發自內心的深情與憐愛。更難得的是,小說中的插圖也是許丙丁親手繪製,展現了他跨媒材的多元才華。

你唱過他的歌:從《六月茉莉》到《思想起》

如果說《小封神》是許丙丁留給台灣文學的禮物,那麼他填詞的那些民謠,就是他留給每一個台灣人聲音記憶的珍藏。

《六月茉莉》,原為從福建傳來的民謠曲調,許丙丁為它填上了新詞,寫了六月盛夏裡茉莉花開、少女心事悄悄流動的清麗意境。這首歌從此成為台灣最具代表性的民謠之一,優美的詞句讓即便從未見過茉莉花田的人,也能感受到那種夏日的芬芳與微微的心動。

《思想起》,原為許石從南台灣採集而來的平埔族民謠旋律,許丙丁為它填詞後,成為描述漂泊遊子思念故鄉情懷的經典。那一聲「思想起,思想起……」,唱出了多少台灣人對土地最深的眷戀。

除此之外,他也填詞了《卜卦調》、《牛犁歌》、《丟丟銅仔》、《菅芒花》等台灣民謠,讓這些流傳於民間的傳統曲調有了更具文學性的新生命。1950 年代,面對外來流行文化的衝擊,許丙丁更主動投身歌壇,與許石、吳晉淮、文夏等音樂人合作創作台語流行歌曲,並慷慨資助音樂人出國深造,是那個年代最重要的本土文化守護者之一。

斜槓的府城人:平劇社長、漫畫家與文史委員

許丙丁的才藝絕不只是文字與音樂。他酷愛平劇(京劇),不只欣賞,更親自下場,創立了「台南天南平劇社」,擔任社長長達三十餘年,讓這門藝術在台南的土地上扎下了根。

他也是一位業餘漫畫家,善於以圖文並茂的方式在報刊發表作品,《小封神》的連環插圖即是最好的例證。身為台南市文獻委員會委員,他更長期投入地方史料的蒐集與文史典故的考證,為台南留下了珍貴的文化記錄。

這樣一個警察、議員、說書人、詞曲家、漫畫家、劇社社長的複合身分,放在今天來看,是名副其實的文化「斜槓」先驅。但在許丙丁看來,這些身分其實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向:他只是一個熱愛台南、捨不得讓這座城市的故事消失的府城人。

走訪大天后宮旁:感受《小封神》的起點溫度

來台南旅行,如果你想感受一點許丙丁的氣息,大天后宮是最好的起點。

站在大天后宮的殿前,抬頭看著千里眼與順風耳那兩尊高大的將軍神像,你或許可以微笑著想像:在許丙丁的筆下,這兩位就是在廟埕前閒得無聊、拿骰子跟路過神仙賭博的傢伙。這個畫面,讓廟宇的莊嚴中多了一絲溫暖的幽默,也讓信仰多了一層人性的親切。

再沿著新美街往北,走到開基靈祐宮(小上帝廟),那是《小封神》故事正式啟動的地方。廟宇不大,香煙嫋嫋,但牆壁與神像之間似乎還飄散著一點說書人講古的餘韻。

許丙丁 1977 年因心臟病辭世,享年 78 歲,走完了在廟埕說書、在小報寫神、在唱片留歌的豐盛一生。他留下的,是每一個台灣人哼起《六月茉莉》時嘴角那一抹輕輕的微笑,以及走過台南廟埕時,那種隱約覺得神明好像也是鄰居的溫暖錯覺。

適合誰收藏

這篇「府城的靈魂說書人:許丙丁與他留給台南的歌、詩與神明笑聲」特別適合:

  • 喜愛台語文學、台灣民謠與本土文化歷史的讀者。
  • 曾哼過《六月茉莉》或《思想起》,想知道這些歌謠背後故事的人。
  • 造訪台南廟宇時,想要帶著文學視角重新閱讀神明與香火的旅人。
  • 對《小封神》感到好奇,想在正式走讀前先了解作者其人的文學愛好者。

出發前確認

  • 大天后宮與開基靈祐宮(小上帝廟)日常開放,建議避開廟宇大型祭典活動當天,以免人潮過多影響走讀體驗。
  • 可搭配台南誌另一篇「眾神也愛擲骰子?許丙丁《小封神》廟宇文學散策」,安排一趟完整的小封神地圖踏查。
  • 中西區巷弄停車不便,建議步行或騎單車,讓自己有機會在新美街巷弄慢慢穿梭,感受許丙丁筆下的府城節奏。

參考資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