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南沿海曾有一種歌,不在戲院裡演出,也沒有寫好的歌詞。唱歌的人坐在魚苗池旁,手裡拿著小湯匙,把幾尾幾乎透明的魚苗舀進白瓷碗,同時唱出累加的數字。手沒有停,眼睛不能分心,歌聲也不能亂;等一段唱唸告一段落,碗裡的魚苗與交易的數目便一起清楚了。
這種伴隨魚苗買賣而生的勞動歌謠,叫做「數魚歌」,也稱「數魚苗歌」。台江地區另有「叫魚栽」或「siàu 魚栽」的說法。它不是捕魚時用來助興的歌曲,而是一套把點數、記憶與信用結合在一起的工作方法。
魚苗小得像水,為什麼必須逐尾數?
早年人工繁殖技術尚未成熟,台灣養殖虱目魚所需的魚苗,大多得從沿海捕撈。剛孵化不久的虱目魚苗只有一、兩公分長,身體透明,水中常只看得見眼睛和腹部的黑點,因此也有「三點花」等俗稱。
魚苗體型細小,卻是整池養殖的起點。天然魚苗的數量受季節、潮汐與天候影響,每一尾都關係著成本,交易時自然不能只靠目測抓個大概。於是,熟悉點苗技巧的「魚苗工」成為買賣現場的重要人物。
魚苗工用湯匙一次舀起少量魚苗,確認尾數後移入另一只容器,再將累計數目唱出來。買方聽得到,賣方也聽得到,兩邊都能跟著核對。歌聲因此像一張公開的帳本:數字不藏在心裡,而是放進所有人都能聽見的節奏裡。
數字為骨架,每個人唱出自己的旋律
數魚歌沒有一首放諸各地皆準的標準曲調。台江國家公園保存的調查資料顯示,許多從業者沒有正式拜師,而是在一次次工作中觀察、練習,慢慢形成自己的唱法。
有人唱得短而俐落,有人會把尾音拉長;音高與轉折常順著台語的語言聲調自然移動,也可能帶著個人熟悉的民間音樂痕跡。幾名魚苗工同時工作時,各自不同的聲線和節奏還能幫助彼此區隔,不容易把別人的數字混進自己的進度。
它的歌詞其實很單純,核心就是正在累加的數目。但每次舀起的魚苗尾數不同,交易總量也不同,所以每一回唱出的長短、停頓與走向都不完全相同。這是一首只有在工作進行時才會長出來的歌,數完了,也就唱完了。
「小算」與「大算」,藏著精密的工作方法
面對大量魚苗,光有好眼力還不夠,還得有一套不容易出錯的計數規則。台江地區的調查記錄了「小算」與「大算」兩種方式。
小算以一百尾作為一個記錄單位,數滿後可用竹筷或畫記號留下段落;大算則以五尾為一個累加基準,唱「一」代表五尾、唱「二」代表累計十尾,唱到「一百」時,實際已數完五百尾。工作現場也可能採取抽樣後按比例換算的「打頭」方式,因此被抽中的那一桶更得數得準確,微小誤差一放大,就會直接影響交易數量。
一把湯匙、一只碗、幾根竹筷,看起來都是日常器物;到了熟練的魚苗工手裡,卻組成了一套可以處理成千上萬尾魚苗的計數系統。數魚歌之所以珍貴,正因為歌聲背後藏著真正的產業技術。
歌聲為何慢慢離開魚塭?
1970 年代末至1980年代,虱目魚人工繁殖與育苗技術逐漸成熟,天然苗不再是主要來源。魚苗供應變得穩定,價格與交易方式也隨之改變,秤重、心算及新的計數方法慢慢取代傳統唱數。
數魚歌並非一夕消失。部分從業者仍把技巧運用在石斑、鱸魚等其他魚苗的買賣上,只是實際需要唱數的場合愈來愈少,熟悉整套方法的人也多已年長。當工作機會減少,過去依靠現場反覆練習的傳承方式,自然更難延續。
今天重新聽見數魚歌,聽到的不只是懷舊旋律。那裡面有台南沿海的養殖史,也有漁村面對珍貴魚苗時發展出的耐心與秩序。更重要的是,它提醒我們:在電子設備還沒進入魚塭以前,人們曾用公開唱出的聲音,讓一筆交易變得可以核對、可以相信。
到台江旅行,怎麼認識這段聲音?
現在想在魚苗交易現場遇見完整的數魚歌並不容易,不宜把它當作隨到隨看的固定表演。比較適合的入門方式,是先查看台江國家公園整理的養殖歌謠資料。官方網站提供數魚苗歌的介紹及二十首歌譜,相關研究也記錄了魚苗工的工作流程與不同唱法。
若想把閱讀延伸成一趟台南旅行,可從台江國家公園遊客中心出發,再走訪四草、七股一帶的濕地、魚塭與聚落。看到遼闊水面時,會更容易理解這些聲音為何在此形成。不過,展覽、解說與預約導覽內容可能調整,出發前仍要先查詢場館最新資訊。
下次坐在台南的早餐桌前,吃一碗虱目魚粥或喝一口魚湯,不妨想想牠最初透明得幾乎看不見的模樣。那麼小的一尾魚,曾有人俯身在白瓷碗前,認真地數,也認真地唱;海風帶走了尾音,卻把一整段漁村生活留了下來。
日南筆記
- 數魚歌是交易魚苗時使用的工作歌,不是泛指捕魚歌曲。
- 歌者把數目唱出來,具有輔助記憶、公開核對及建立買賣信任的作用。
- 曲調沒有統一版本,常隨台語聲調、個人習慣與工作速度變化。
- 數魚歌流傳於台灣西南沿海;台江是重要的調查與保存地,但並非只有七股或北門才有。
- 現場唱數已不常見,參觀前應先確認是否有相關展示、講座或預約導覽。
參考資料
適合誰收藏
這篇適合想認識台南沿海文化、虱目魚產業與台語勞動歌謠的讀者,也適合作為親子共讀或台江旅行前的背景筆記。先聽懂白瓷碗邊的歌,再走進魚塭與濕地,眼前的水色會多出一層人的故事。